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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高考(第1页)

2009年六月七号,天还没亮,胡志宁就醒了。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因为根本没睡着。他躺在出租屋里,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,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声。轮胎碾过积水路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,然后远去。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是父亲发来的短信:"加油。"就两个字。胡志宁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眼眶下面那片青黑色的阴影。他回了一个字:"嗯。"他想说点别的,比如"爸你放心"或者"我一定考好"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不出来。那些字堵在喉咙里,像一团咽不下去的棉花。因为他知道自已说不出口。他已经不是那个说"保送稳了"的少年了。六点半,他出了门。六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了暑气,空气闷湿,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。考点在市一中,他的母校。校门口已经拉了红色横幅:"沉着冷静,正常发挥。"八个字在晨风里微微发颤。保安老刘站在门口,看到他愣了一下,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。"小胡?你也来考试?""嗯。"老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一下,最后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那一掌很重,又很轻。"加油。"胡志宁点了点头,走进了校门。校园还是老样子。教学楼、操场、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槐树底下有一滩昨天落雨积下的水洼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三年前他走进这扇门的时候,是保送生,是全校第一,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光。现在他走进来,是一个年级两百名开外的、连数学课都上不去黑板的废物。他找到自已的考场,坐下。桌上有一张准考证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。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僵硬,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指硬掰上去的。那是高二拍的,那时候他还没完全垮掉。铃声响了。尖锐,短促,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语文。他翻开试卷,深吸了一口气。纸张的气味灌进鼻腔,带着一股油墨的苦。作文题他看懂了,素材也有,勉强写了八百字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虫子在挣扎。阅读理解靠感觉,古诗词靠蒙。考完语文,他觉得还行。下午考数学。他翻开试卷的那一刻,大脑一片空白。像有人把所有的灯同时关掉了。选择题前五道他会做。第六道开始,就像看天书。那些数字和符号挤在一起,变成一团辨不清面目的灰。他盯着那道大题看了十分钟,脑子里什么公式都想不起来。十分钟,够一辆公交车开过三站地了。他开始慌了。手心出汗,笔握不住。塑料笔杆在指尖打滑,他不得不换了一只手。他把笔放下,闭上眼,强迫自已冷静。考场里只剩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又忽然变得很近。冷静了三十秒,然后放弃了。他把能写的写了,不能写的空着。最后一道大题,他只写了一个"解"字。那一个字孤零零地立在白纸上,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,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。考完数学出来,他在走廊里碰到了以前的同班同学。那人穿着干净的白T恤,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但那个眼神他读懂了——很轻,很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"你也就这样了。"英语和理综更惨。英语靠蒙,理综靠猜。他甚至在理综的物理大题里画了一只蝴蝶——跟国企宿舍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一模一样。那块水渍他盯了整整一年,每一条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画完他自已笑了一下。嘴角扯了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两天考完,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,他没有任何感觉。不是解脱,不是遗憾,是空白。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电脑,风扇还在转,屏幕还亮着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终于蓝屏了。走出考场,阳光很烈。六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看到校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父亲。胡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领口已经起了毛边。手里拿着一瓶水,瓶身上的水珠被太阳晒得快干了。看到胡志宁出来,他迎上去,把水递过去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"考得怎么样?""还行吧。"又是"还行"。胡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他把水塞进儿子手里,转身往前走。父子俩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边的法国梧桐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碎得拼不起来。路过那个菜市场门口,胡建国的第一个摊位就在那里。一块铁皮,一杆秤,卖了三年的菜。现在那个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,门口排着队,年轻的面孔笑得很大声。胡志宁看了一眼那家奶茶店,又看了一眼父亲。父亲老了。头发白了一半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背也有点驼了,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树。但走路还是很快,一步一步,很稳。跟他不一样。回到家,胡建国做了四个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炒菜青菜。灶台上的油烟很大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跟保送那年一模一样。饭桌上,父亲倒了两杯酒。白酒,廉价的那种,倒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"不管考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儿子。"胡志宁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还是辣,还是呛得咳嗽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但这次他没低头。他看着父亲,说了一句:"爸,对不起。"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胡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跟保送那年一样,不是礼貌的,不是客套的,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,带着一种笨拙的、不知该怎么表达的温柔。"说什么傻话。吃菜。"成绩出来那天,胡志宁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。不够一本线,但过了二本线不少。勉强够得上一所普通一本的冷门专业。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。屏幕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不悲不喜。普通一本。不是他想要的。但也不是最差的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不上不下,不好不坏,卡在中间,哪儿都去不了。父亲看了成绩,沉默了一整晚。那一晚胡志宁躺在床上,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。床板吱呀响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胡志宁面前。卡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"去读吧。学费我出。"胡志宁看着那张卡,没拿。"爸,我自已能行。""你能行什么?"胡建国的声音不大,但很重,像一块石头落在桌上,"你连闹钟都叫不醒自已,你能行什么?"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胡志宁最软的地方。不是愤怒,是疼。那种闷闷的、说不出口的疼。他没反驳。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。他拿了那张卡。不是因为他需要钱。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拿,父亲会更难受。那种难受比花钱更重。九月,他去了那所普通一本。学校在省城,离家两百公里。大巴车走了四个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平房变成楼房,从楼房变成高架桥。报到那天,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。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碾过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没有人来送他。父亲说厂里走不开,其实他知道父亲是不想来。不想看到儿子去一个普通一本。他站在宿舍楼下,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跟父母拥抱告别。九月的阳光照在那些脸上,每一张都是亮的。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遗忘的电线杆。宿舍是六人间。他的床铺在最里面,靠窗。窗户正对着操场,晚上能听到打球的声音,球拍在地上弹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他把行李放下,坐在床上,床垫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:"到了。"父亲回了一个字:"好。"胡志宁把手机放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水渍。白的,干干净净的白。但他知道,那只蝴蝶还在。在他心里,在每一个他按掉闹钟的早晨,在每一次他说"算了"的瞬间。它一直在。看得见,抓不住。高考结束了。但他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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